行醫這些年,最讓我念念不忘的,未必是那些治療成果很好的成功病例,反而是那些我覺得自己沒能幫上忙的患者。
有時是遺憾,有時是不甘心,更多的時候,是一種難以明狀的愧疚。
我不時會想,當時是不是遺漏了什麼?是不是自己的能力還不夠?如果重新來過,有沒有可能讓結果不一樣?
其中一位患者,我一直記得。
我還是開口了
他每次都搭高鐵遠道而來,態度始終客氣,對我也很信任。
然而,連續好幾次回診,病情始終沒有明顯進步。
我反覆思考、調整治療,也嘗試了當時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,卻仍然沒有得到期待的結果。
最後幾次看到患者,我心裡都很難過。
他是一個那麼好的人,青春年華卻彷彿因為疾病被迫凍結在原地。
我開始懷疑,自己究竟是在幫助他,還是在讓他耗費時間、金錢?然後繼續對我有期待?
考慮了很久,最後一次看診,我還是開口了。
我坦承病情已經連續幾次沒有進展,自己能想到的方法也都嘗試過了。
我建議他先暫停預約回診,觀察接下來的情況,如果仍然沒有改善,不妨尋求其他醫師的協助。
我永遠記得他當時的表情,錯愕,似乎還帶著一點受傷,彷彿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。
那一刻,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個殘忍至極的人。
可是,我實在無法假裝這些事情沒有發生。
如果明知道治療已經陷入膠著,卻因為不忍心說出口,而繼續讓患者抱著若有似無的希望,對他真的比較好嗎?
也許是我的思考已經走進盲區,其他醫師反而能看見我沒想到的方向,我不能因為害怕讓患者失望,就讓他繼續等待。
當他離開診間後,我心裡仍然非常激動,自責、悲傷、愧疚,然而,下一位患者已經在等我.....
臨床工作有個很現實的地方,無論上一位患者在診間發生了什麼,當下一位患者走進來,我都必須重新開始。
每一位患者,都是全新的開始
我在診間說話,通常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。
每次開診之前,我會盡量讓自己保持安靜,不安排消耗心力的事情,也會減少不必要的交談。
因為我知道,無論情緒過度高昂,或是過度低落,都可能影響我的思考和判斷。
診間難免遇到彼此無法建立信任,或對治療有很大分歧的患者。
我會認真回應疑問,但我不會把心力耗費在無止境的爭辯上。
我的時間、專注力與情緒,都不是無限的,還有其他患者,需要我保持清醒的頭腦與平穩的情緒。
如果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,我大可就隨著心情起伏,不必如此約束自己,但診間不是為了滿足我個人的場所。
上一位患者的失望,不應該影響下一位患者的照顧;同樣地,上一位患者治療成果很好,我也不希望自己因此過度興奮,而忽略眼前患者真正的困境。
我希望每一位走進診間的患者,對我而言,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。
因為每個人都值得我全心而專注地對待。
我的平靜不是沒有情緒,而是為了維持臨床判斷與照顧品質,是我刻意要求自己遵守的一種紀律。
至於上一位患者留下的難過、愧疚與遺憾,的確需要我很長的時間才能消化。
那就留給我自己吧。
有一種溫柔,叫作克制
曾經有位患者告訴我,我在診間說話的口氣很平淡,和部落格裡呈現的溫暖黃于家很不一樣。
我的確在診間會刻意跟患者保持一點距離。
我當然也喜歡與人談天說地,享受人與人之間溫暖的交流,但醫病關係畢竟不同於一般朋友。
患者來到診間,最重要的目的,是希望自己的健康問題能夠改善。
我擔心過度親近,不只會讓患者不認真看待醫師給的意見,或讓患者因為情感上的依賴,而難以接受治療上的不同建議,甚至不願意離開一段已經沒有進展的治療關係。
所以,我選擇保持適當的界線。
當然,這不代表冷淡就是專業,如果我的表達讓人覺得不舒服,那也是我需要學習調整的地方。
只是我始終相信,關心不一定要透過親近來證明。
有距離,不代表沒有感情。
有一種溫柔,叫作克制。
克制自己想要靠近患者的心情,並不是因為冷淡,而是因為我認為,保持適當的距離,才真正符合患者的利益。
這份克制,對我自己未必是比較容易。
離開以後,你過得好嗎?
對於那些被我建議尋求其他治療的患者,我其實常常想知道,他們後來好不好?有沒有找到更適合的醫師?生活是不是終於回到正軌?
有時候,我甚至很想主動聯絡,問他們近況。
然而,明明是我親口建議他們離開,又有什麼立場,重新走進他們的生活?
這樣的聯絡,究竟是為了他們,還是只是想減輕自己心裡的遺憾?
我不知道自己的關心會帶來安慰,還是讓患者重新燃起期待,讓對方更難放下原本的治療關係。
於是,我選擇不去打擾,這些牽掛,也就只能留在心裡。
他寫道:
「前幾天看到醫師的文章,發現時間真的過好快!依然很感謝當時醫生的用心陪伴,現在我也有穩定的工作,有自信了些,也開心了許多,達成了以前都不敢想像的事情。」
他告訴我,這些年經歷了不少辛苦與轉折,最後回到自己喜歡的領域。
他說:「真正讓我覺得終於有『活著』的感覺是近兩年。」,並描述自己忙碌的工作生活,雖然辛苦,回想起來卻依然覺得開心。
讀著這些文字,我想起一個收藏多年的小東西。
當年,他曾親手做了一個壓克力鑰匙圈送給我,上面是診所名字裡的「家」字(見上圖)。
這些年,我一直好好保存著。
其實,我的診間有一整個抽屜,放著患者送給我的禮物。
有些未必符合我的使用習慣,但我知道每一份禮物背後,都是患者真心的付出,所以,我始終都珍藏著。
我也記得,當年他曾經告訴我,希望將來能開一間自己的店,賣一些有設計感的東西。
如今知道他終於走上自己喜歡的道路,我真的很替他高興。
這些改變,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努力得到的。
我不知道他後來接受了哪些治療,也不會把他如今的人生變化歸功於當年的醫療。
我只是很高興,知道像他這麼棒的一個人如今正走在他自身所嚮往的道路上。
後來,我向他坦承,當年治療沒有達到預期效果,我始終覺得遺憾,甚至有些自責,覺得辜負了他的期待。
沒想到,他又回了一封信。
「我能理解,我一直都感受的到醫師的努力,就算當初的治療不如預期,還是希望醫師不要再因此感到遺憾和自責。」
讀完這封信,我眼眶紅了。
這些年,我一直記得自己沒能替他做到的事,而他,卻也記得我曾經付出的努力。
那些留下來的遺憾
今年四月,我寫過一篇文章,叫做《眼淚的重擔︰當我建議病人轉診,背後的心情與難處》,談到當我不得不建議患者尋求其他治療時,心裡的掙扎。
當時我寫道:「我可以接受現在暫時被你討厭怨恨,但我真的想要你能好好的,重拾生活。」
最近收到這封信,讓我又想起了這句話。
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讓每一位患者都得到理想的治療結果。
但我也明白那些沒能幫上忙的遺憾,不應該只是留給我無止境的自責。
這些遺憾提醒我,當年的判斷是否還有不足?是不是還有我沒想到的地方?面對下一位有類似困境的患者,我能不能做得更好?
對我而言,臨床經驗絕對不只是累積了多少成功病例,更是包括那些束手無策,卻促使我重新思考的時刻。
這次意外的來信,讓我終於知道他後來的生活有了新的方向。
但對於其他那些離開診間、再也沒有聯絡的患者,我仍然不知道他們後來的人生如何。
我依然希望他們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治療,重新過上想要的生活。
有些患者走出了我的診間,卻始終沒有走出我的心。
有些關心,不一定適合說出口;有些遺憾,也許終究無法完全釋懷。
至於還需要時間慢慢消化的情緒與牽掛,那就留給我自己吧。



